
「一九四六年埋葬大哥後,父親就在大哥墓旁的芒果樹下,指定了他自己將來的墓園所在,並向大姐說:『我死後,只要在墳前播放貝多芬〈命運〉交響曲,與一杯啤酒就可以了!』大姐每次想起,就非常感傷,一再叮嚀我們不要忘了這件事。」這是高英傑在〈警部官舍〉一文末後,所記下的家族瑣碎。
父親指的是鄒族知識菁英高一生,而文中的大姐,則是紀錄片《傳奇女伶高菊花》的女主角。主事的「野火樂集」彼時為錄製《鄒之春神》專輯,拜訪了阿里山達邦部落,並在因緣際會下結識了高菊花。高菊花,鄒族名Paicu Yata’uyungana,日本名矢多喜久子;而在歌廳秀場的舞臺上,她的名字則是派娜娜(Panana)。
何以一介受過正式教育的少女,會在往後的日子裏搖身化為江湖賣藝的「山地歌后」?如果按照原訂計畫,畢業於師範學校畢業的她,將遠赴哥倫比亞大學深造;可是她是高一生的女兒,一旦家族被蓋上白色恐怖的戳記,注定要在雲譎波詭的時代渦流中滅頂;哪怕後來退出歌壇、領了自首證,禁錮的餘生軌跡仍舊被宛如東廠般的「考管制度」持續追蹤記錄了數十年。
駐唱的日子亦不若想像中光鮮,為了免除粉墨登場的尷尬,所以決意啟用藝名(高菊花:其實我並不喜歡出來唱歌,我們的思想還是很保守,覺得唱歌好難為情,人家說歌女和妓女差不了多少),臺上歌姬翩然開嗓,幾闋拉丁金曲風靡聽眾無數,獻唱之不足,派娜娜最終還是淪為黨國機器的獻身工具──是被迫,國府對外一系列買空賣空的「美女外交牌」,招安或者勸降的背後,都是政治賭局上以肉身兌換的籌碼;但在某種程度上,基督般的獻身或也是自願,因為唯有選擇犧牲小我、張開羽翼環護弟妹,原鄉部落失怙的政治犯家庭,才有可能在那個森冷肅殺的年代中全求。
縱覽影片中呈現的訪談內容、書面資料和口述片段,由是益發能把握那段肅殺的年代,家國威權與小我生命交錯的來龍去脈。另外也橫生兩點感想:首先,史料的保存工作有多麼重要啊!歷史有很多漏洞,要想自千瘡百孔的記憶中篩濾出真相,就必須仰仗史家的技藝:考掘,比對,縫補,詮釋……此間的材料囊括報章雜誌、政府機密檔案、特偵筆記乃至於各式各樣的跨國文獻,唯有悉心處理,才能夠在散焦與空白之處追尋時間的女兒──當然,興許一百年之後,研究者卻是要從FACEBOOK動態回顧、YOUTUBE留言以及IG發布的Reels等數位蹤跡,替某個歷史人物或社會重大事件建模。
其次,在得知真相後,又應當如何處置?是選擇勇於揭露、將他人的陳年舊傷曝曬於大太陽底下?還是背過身默默守候這段記憶,隱匿加害者/受害者身分一如藏葉於林?當事人(及其相關親屬)如若有知,又是否願意提起這段宛若行經幽谷般的不堪過往?此間涉及的不光是學術倫理的議題,更包含生命倫理的難題。重點在於設身處地,在於同理、共情──撥開政治受難的迷霧,意識到卷宗報告裏的每一則名字都對應於真實的人物畫像,做好歷史記憶的傳承,理解,才能打開和解的契機。
紀錄片裏,高菊花一度說出自己很恨父親──如果能夠成為別人家的女兒,那麼人生的方向或許將全然不同……她恨的當然不是父親,而是經由父親的境遇而顯微的國家暴力;何況「恨」的另一層古老的意思,則是指「遺憾」──遺憾什麼呢?遺憾父親這樣「很有修養的人」、「非常卓越的人」,為何無法施展壯志,有兒孫繞膝相伴到老;遺憾命運的天秤為何如此不公,明明自己尚處於含苞待放的年華,成長的底色卻過早染上了蕭瑟秋意。 影片裏,那句「我是什麼時候槍斃都可以的人啊」,每看必淚……從派娜娜到高菊花,唯願這段故事能夠化作千風,透過聲光化電的傳述散入觀眾的心與眼,然後「翱翔在無限寬廣的天空裏」。
【資訊】
片名_傳奇女伶高菊花
導演_盧元奇
上映年分_2026(臺灣)
備註_個人觀影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