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臨床醫學上,關於「亞斯伯格症」的討論未嘗歇止,無論是將其視為一種病況抑或分屬特定的人格取向,相關發言泰半自學理角度切入,不及觀照這些亞斯伯格症者貨真價實的日常與非常。
蕭上晏在《我與我的隱形魔物:成人亞斯伯格症者的深剖告白》中,則以第一人稱立場現身說法,從社會處境到親密關係,「我與我的隱形魔物」彷彿背對背擁抱,意圖在深淵般的人世間一路尋求涉險的平衡點。如其所言:「對被社會標註為異常的人來說,整個社會才是我們的異常。」幸而,來自深淵的凝視未能將其看殺,卻為讀者延來出乎意表的文本體驗。
虎讀:書籍/Books
在世界開始之前,在旅程結束以後──讀孫得欽《愚人之歌》
在柏拉圖的《理想國》裏頭,詩人理當是被驅離的一群,因為後者製造幻象、遠離實在,更可能透過創作使受眾失去理性的判斷;而孫得欽的《愚人之歌》,則帶有幾分自我浪遊的意味──毋須被動等待逐客令,自個兒的歌自個兒唱,詩人或正如同愚人,以其混沌成其大,並在字裏行間開展出來的美麗新世界中奪回造物者的地位,以及無與倫比的隨興、自由。
我想,那位馬克思是名文青──讀卡爾.馬克思、斐特烈.恩格斯《共產黨宣言》
《共產黨宣言》就是屬於那種,很多人聽說過卻沒讀過的,世界名著。
在馬克思筆下,共產主義作為一遊蕩於(舊)歐洲大陸的幽靈,原初起源與活動俱隱密未彰,卻成為包括君主、宗教勢力和資產階級在內的傳統勢力亟欲除魅的對象;在批判社會不公的同時,亦不難在字裏行間感覺到彼時馬克斯意圖標舉的理想性,只不過由理論與宣言延伸出來的實踐則往往是激烈的,尤其是透過革命或鬥爭的手段從而使人類社會擺脫壓迫與剝削,實際上就帶有「以暴止暴」的意涵。
也是另類的文明禮教吃人──讀克勞德.李維-史陀《我們都是食人族》
最記得讀《憂鬱的熱帶》時,一下子就被李維-史陀的開頭震撼住了:「我討厭旅行,我恨探險家。」為什麼討厭旅行?為什麼恨探險家?人類學者深入蠻貘荒野,動用了皇皇幾冊鉅作去描述古老部族原始的心靈、野性的思維,以及種種儀式背後的單純與繁複……如此靡遺鉅細的田野調查內容,與坊間那些販賣異域風情的觀光化樣板文章,自是不在同個檔次上。
相比之下,《我們都是食人族》在論述方面顯得輕省得多,李維-史陀卻依舊設法綰結學術理論與當代議題,讓兩者在尺寸之幅間相會,促發讀者重審文明與野蠻的分界,也對層出不窮的社會現象(或亂象)提出了建設性的批判。
眾心成城,或者眾口鑠金?──讀愛德華.格雷瑟《城市的勝利》
城市學的專著不可謂少,無論是經典的《肉體與石頭》,或者名聞遐邇的《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》,均各有其見地。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愛德華.格雷瑟(Edward Glaeser)執筆的《城市的勝利》則頗具顛覆性,本書除了籲請讀者停止不切實際的鄉村生活幻想,也列舉實際數據和跨國個案,證成城市如何憑藉匯聚的人才、滂沛的資源以及相應的硬體建制,終於走向勝利之途──當然,回歸當代語境,城市是否真的勝利?又是否能始終保有勝利?則有待持續考察。
來自赤道童年的洪荒之力──讀鍾怡雯《野半島》
這篇書評大概是距今(2022年)十年前寫的,首先載於現已停刊的《双河彎》生活文學誌的書評單元;記得當時的編輯部門相當有情調,刊登之不足,還設法將書評轉印在杯墊上、製作成文創產品;一篇書評一枚,收收倒有好幾個。
《野半島》原來是由聯合文學出版,後不知何故轉到了九歌;坦白說我更偏好舊版的封面設計,那大地色系和焦風椰雨間出沒著動物的圖樣,頗具三分野性,新版的藍白花磚封面,則文明得太像檳城了。
心陷落處有微光──讀波戈拉《陰刻》
蔣勳曾說,「花甲」二字極美,好像那干支錯綜的紋絡幾經凝縮,全都給收攝在裏頭了。
臺灣年輕詩人波戈拉,將詩集起名《陰刻》,同樣也由經眼尋常的字海中重新撈取遺珠,予以打磨、鑿去暗敗的意表,由是引領讀者去深入詩文肌理,去摩挲心的凹陷,去撫觸千瘡百孔的情感蝕痕,並預示脫痂的可能。
饒有興味的是,波戈拉的筆名其實源自他所敬慕的韓波、泰戈爾以及雪維亞.普拉絲等三位詩人──宛如弱水三千各取一瓢,將名姓用語拆解復糅合,本身不就是錘鍊詩心的工法與匠藝?
有時間,我有時間──讀林志穎《我對時間有耐心.二十五週年紀念版》
「小旋風」林志穎出道三十年。一九九二年二月二十八日,在經紀公司的促成下,尚未成年的他隨即發行了首張唱片,引動一波熱潮;隔年更挾帶破竹之勢一舉躍上香港紅磡體育館的舞臺,迄今也依舊保持該場地「最年輕演唱者」的頭銜。從歌手、演員、賽車主再到實境秀中的「巴比」、科技公司的董事,作為華人演藝界的傳奇,林志穎的「人生勝利」不僅奠基在跨領域的傑出表現上,同樣也體現於不老容顏的維養修護(試想與他歲數相當、每回比肩出現卻等同公開處刑的相聲大師郭德綱……)──自傳作品《我對時間有耐性》梳理了他出道以來的心路歷程,文字和內容俱平實,然或可管窺小旋風經久未竭的魅力。
性不性,都有點意思──讀張亦絢《性意思史:張亦絢短篇小說集》
「大膽談性」的口號在臺灣喊了許多年,但落實下來,相關議題動輒淪為電視名嘴不忌葷腥的淺碟式討論,再不然就是包裝成學院裏頭高蹈的論述話語(精神分析、女性主義blablabla),期間縱有李昂等小說作家力挽狂瀾,畢竟缺乏更年輕一輩創作者的踵繼。張亦絢適時端出的《性意識史:張亦絢短篇小說集》,算是稍稍增補香爐與甘蔗之外的不足,難能可貴的是作家並不耽於表層的器官描寫,而是從肉身沃壤間開展出一朵朵妖饒的、充滿辯證性的思想惡之華,反思性/別的同時,也透過敘述者身歷其境的指引,為讀者重構欲望法則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