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(據說連吳明益也愛看的)自媒體多米多羅在自己的油管頻道吐槽黃山料的作品,評述的內容金句迭出,比如他賡續村上春樹此前的寫作論,進一步做出如下譬解:「……我覺得黃山料不是一口很深的井,是一個很淺的池塘,就看一眼就見底了。但是你能在水面倒映看到你自己。」
天啊!這靈機一動的話頭不僅化用「半畝方塘一鑑開」的典故,也暗中扣合了納西瑟斯的水仙神話──在「池塘」的基礎上延伸至「倒映鏡相」,修辭效果如同《老殘遊記.王小玉說書》所言「幾轉之後,又高一層,接連有三四疊,節節高起……愈翻愈險,愈險愈奇」,又彷彿席慕蓉詩「繁花之中如何再生繁花/夢境之上如何再現夢境」──引譬連類的形式重層疊加、反復推進,上一回讓我印象深刻且技巧雷同的句式,是張愛玲描寫繼母施捨的舊衣服:「……永遠不能忘記一件暗紅的薄棉袍,碎牛肉的顏色,穿不完地穿著,就像渾身都生了凍瘡;冬天已經過去了,還留著凍瘡的疤——是那樣的憎惡與羞恥。」
總之,多米多羅的影片不長,但果真說到了點上,儘管用語詼諧,然而分析具體、舉證翔實,從行文修辭、篇章結構到主題意旨,討論層層遞進,又能徵引資料加深說服力,話糙理不糙,是針對「文學」本身在發聲──現在的教學現場很奇怪,很多人講古典文學,其實是在講歷史和考據(作者生平、年代背景、訓詁),講現代文學則是在講政治、社會或民族學,好像文本/文學只不過是這些主義思潮的容器,一天到晚談主體性卻又架空文學的主體性。
談到文學的主體性,現在坊間流行一種說法是:黃山料的貢獻多大啊!說不定很多讀者是由他的作品出發,去探索書市上其他更具深度的作家。
然而我對這點基本存疑。比方說:習慣抖音神曲風格的人,在聽完第一百首(體感十首)之後,有可能轉而去欣賞柴可夫斯基的《第一號鋼琴協奏曲》或韋瓦第、馬勒嗎?
有些事情畢竟需要三觀統一、品味打底。
當然,從大眾市場的角度來看,黃山料可以繼續那樣寫,粉絲也可以選擇花錢、在那半畝方塘間好好照一照自己的樣子。如同多米多羅的評述,作為商人,能發明出宛如祖傳秘方般換湯不換藥的黃金寫作公式,真的很強啊!試想多米多羅在影片中引述山料體:「涮給你的牛肉七分熟,眼前的你亦有著七分的成熟……」同樣是惹人發噱,我想到的意象卻是綜藝節目裏,靈機一動的小S評價胡椒餅的蔥、肉比例跟趙哥的髮型是三七分一樣。
網友的討論同樣五花八門,從文本分析、行銷走向到審美品味的養成,都成為眾所觀照的焦點。但比起商業變現的市佔率,黃山料銅牆鐵壁般的精神狀態才更值得佩服吧?不,不是「抗壓性」,抗壓性的前提是:至少要覺得那是個「壓」才行。
但黃山料不。面對多米多羅宛如大軍壓境的雷霆之勢,他一篇回應告示又是感恩又是尊重,謝謝指教以後轉頭便打起新書的廣告:「……是我寫的第十本書……全職寫作的第五年……」小池塘清風徐來水波不興,畢竟,用他早先的話來講:「對你有偏見的人,解釋了也沒有用。」逕自將一切批評化約為「偏見」,既然如此,那就沒必要在意,更沒必要反省。
說真的,如果有誰那樣評述我的勞動成果,我應該會愧恧得無地自容吧?午夜夢迴,指不定還要留下「人言可畏」的字條──只有發自內心將字述全然商品化,視之為流水線零件、三十九元店合集、周末夜晚的快餐,才能夠胸懷金剛不壞的謎之自信,面對異議如同面對菠蘿包,吃完就扔。
不曉得是否演算法作祟,我的社群網路上應聲附和多米多羅的多、站隊黃山料的少──後者就算有,狀態大概就像是看見行車糾紛、不分青紅皂白先勸架的大媽,信口呢喃市場最大、品味無高低一類託空之辭,能夠從作品出發、予以辯駁者幾乎沒有。 都說文本如織物,當多米多羅悉心指出當中紋樣、針法、磅數之不足,殊不知有些讀者貪戀的只是「原味」衣物的氛圍和氣息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