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馬華作家李天葆逝世。
我向來覺得馬華文學家是一支特別的寫作隊伍,他們的生命基調大抵由熱帶風土養成、又攙和了獨特的漢家風骨,從李永平到張貴興,從鍾怡雯到黎紫書,這些廣為華語文壇熟知的作者個個都是文體家,當中自然也包含李天葆。
早些年我陸續讀過李天葆的《盛世天光》、《浮艷誌》、《綺羅香》等作品,與其說受到情節吸引,倒不若說是被他極富感官張力的文字所感染──他筆下的修辭濃烈且意象哀豔,既帶有紅燭昏羅帳的迷離氛圍,亦不乏瑞腦銷金獸的感傷情懷;比起同輩馬華作家動輒與國族認同等恢宏敘事博鬥,李天葆卻戮力於復現湮遠歲月舊日時光,他的「南洋」是牆上殘褪的月曆掛畫,或者唱盤懸轉間一句跳針的詞,借用張愛玲的形容,就彷彿「唱歌唱走了板,跟不上生命的胡琴」。
也因為他的小說,日後我前往吉隆坡,前往檳城,走在一些古舊的街區,腦海裏頭總浮現兩幅畫面:一幅是黑魆魆的唐樓門洞間,穿著汗衫攲坐的老人一面手搖蒲葵扇,一面扭開收音機聆聽粵曲;另一幅則是年老色衰的戲曲名伶、在舞臺上兀自搬演忠孝節義的故事,臺下吃席群眾吆喝掄拳、閒話嘮嗑,任水袖窸窣揮拂,也不驚了。
不若許多北上謀求發展的馬華作家,李天葆留在炎方、持續以華文寫作,終歸是寂寞的吧?然而問他是否有悔?也許並不。就像《盛世天光》中揭露的生命風景:「她是她,我是我,一枝紅豔開兩蒂,卻奢求著吐露完全沒有身世相關的馨芬沁芳,各有各的一片香雪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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